第三十八章

(2)思考
　　以前，他在岗工作时忙不过来，没时间看太多的书。退休了，他的时间怎么说都会多一些了，他常常一个人去外面晒太阳、看书。他看的书的范围广，不仅有专也内的，还有专业以外的书。如：拿起以前买的或是单位发的、也是以前没时间看的“马恩列斯毛”的着作看。
　　有时，他也会将他看的书内容和心得讲给儿女们听。然而，儿女们对他这一举动，还是没能理解。
　　儿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看政治方面的书籍，只觉得他似呼对中共的政治感兴趣了，常常还说一点辩证法。儿子与他聊天时见他讲到辩证唯物主义，便说他：“又是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
　　只到很多年后，儿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明白了，在中国，特别是中共统治的中国，政治太重要了，要想有仕途就要深入地了解一下中共的政治基础了。从中共建国开始到文革结束，左一场右一场的政治运动的间隔没超过十年，这太需要了解这些运动的起因了。
　　常见他他靠在草堆上，晒着太阳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时，他又似呼是在回忆着什么，披着件大衣，站在河滩的绿地上，望着远处。一站就是很久，是回忆起了那场热血的抗战了吗？进军新疆？进军西藏？
　　是啊，他的人生太曲折了，有太多的令人难忘的记忆了。
　　很多年过去了，儿子梦中的他，常常是在看书，或是站在那里遥望远处。
　　暴发
　　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段时间，也是邓小平上台后的头几年，在宣传上放开了一些。然而，他平时仍然是小心谨慎的。或许，在他的心目中会认为，文革会根据当局的需要随时会出现的吧？他历经的太多了。因此，只能通过他偶然流露出的一点情绪，感受到一点他真实的内心。
　　有一次，应该是中秋节吧。单位上连续几天放了几部片子，其中就有《铁道游击队》。那时没几部电影好看的，《铁道游击队》还是部抗日“打鬼子斗顽军”的。孩子们兴致勃勃地去了，他和老伴也陪孩子们去看了。
　　《铁道游击队》中有国军不抗日，还与日军勾结还将“刘洪大队长打伤”的事。他看的过程中，总会低下头想些什么。
　　回到家里后，儿子打开自己的试验箱，摆弄起一些电学接线。儿子，还是个不明白抗战真像的半大小子。他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喃喃地自言自语：“国民革命军。怎么会与日军勾结？怎么会啊。”
　　“啊？”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儿子觉得挺奇怪。
　　“噢，是电影里。有国民革命军。与日军勾结的说法。”他的话像是没有说完，又在克制着什么。当然，多年的经历也使得他克制的很好，儿子还没看出来。他看看只有半大的儿子，不由得又有些失望。其实，当时的他又好希望儿子是个明白人啊。然而，却是不可能的，儿子不仅不明白，说出的话反而更加刺激了他。因为，儿子可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一代，受到的可是新社会的教育，怎么会明白《铁道游击队》中所说的国民革命军与日军勾结是怎么回事呢？
　　“国民革命军与日军勾结。”儿子还是喜欢动脑筋，想了想他的话又问：“爸爸是说《铁道游击队》中，那两名国民党兵用步枪打伤刘洪大队长的事吗？”
　　“是啊。”他点点头。
　　儿子听了并不能理解他，也是无法理解他的。不仅如此，儿子还说：“国民党军是不抗日的嘛，还专门破坏抗战，去打新四军、八路军的游击队的。”儿子是不以为然的。
　　以前，他对儿子的浑话会一笑了事。这次让儿子没想到的是，他听后 “嚯”得一下站起来怒道：“抗战是谁死的人啊！！！是谁。”他暴发了。而且，他的话没说完，就又压下去了，他的情绪很激动。
　　他的话和情绪反应都把儿子吓了一大跳，蒙了一下后，可能被激出了逆反心理，还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看看他，心想：国民党反动派是不抗日的嘛，怎么这样激动？
　　“唉。”他长叹一声。
　　他是敏感的，对儿子那莫名其妙的眼光，他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一时间，他又显得很无力，瘫软地坐下了。接着，喝了一口水后，又冷静下来了。
　　当然，儿子也是心痛他的。对他的情绪爆发虽然很不理解，但也不想让他生气，便没有再顺着话题说下去。
　　此时的儿子，与所有的同龄人一样。虽然也听他说过一些他在抗战中的事，却并没去深入地思考。平时，还是认为只有八路军、新四军的抗战才是光荣的。故，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儿子都是认为他那次算是情绪失控，也是对与自己“无关”的事动怒造成的，还弄得人挺紧张，很不值得。
　　唉，谁让他不肯对儿子从正面来完整地讲透真实的抗战呢？可话又说回来，历经过那多残酷的“阶级斗争环境”的他，能随便讲这种存在利害关系的事吗？
　　平时又不能对解放前的事情进行系统的讲解和详细描述，怕孩子们犯错误。可儿子只有十五岁，毕竟是半大小子啊，又怎么能一下想到他所历经的一切啊。
　　当然，他的情绪暴发，也使得儿子开始想：老爸怎么那么怪？怎么不认可国军与日军勾结吗？难道老爸还留念曾经的国军时代？虽然，儿子没有想明白，但也在心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但随着儿子年龄的增长，再平静下来回忆过去，也感到他的内心深处有另一个世界，一个能感觉到却已无法具体证明的世界。早年的“运动”期间，是绝对不能讲的。改革开放初期，也只能根据下发文件、广播宣传等的调子，避重就轻、旁敲侧击地像讲故事一样地稍稍讲一点。而再后来，则是没机会深入细致地讲了。
　　他的人生走完了。
　　现在回顾一下，推测一下他当时那句“抗战是谁死的人啊？”实际上就是说“抗战是谁在与日军拼命？是谁做出了重大的牺牲啊？”的意思。
　　不正之风
　　儿子映象里的他容不得一点不正之风，腐败就更不用说了。他从不给领导送东西，也不接受求他看好病的人的“感谢”。虽然，他不一定会去指责别人的不正之风。但，他对家人则不允许有任何不正的行为，那怕是一点点。为此，他没少与家人争吵。
　　应该是在七十年代后期，单位上有一批土坯放了几年也没有使用，风吹雨淋地已损坏了不少，单位没人处理还传说是放弃了。很多人都去将土坯拿回家垒煤仓、鸡窝或是院墙什么的，其中也有单位的干部及其家属。当时，很多“公转私”事都是这样处理的。十二、三岁的儿子见大家都往家里拉土坯，也用手推车拉了一车回家，还美滋滋地想：这下咱家的院墙也能像回事了，只是太少了。
　　儿子卸下土坯，又去拉一车。不料，刚到家就被他遇见。问明土坯的来历后，他将两车土坯都送到了单位有大蓬的仓库里。仓库管理员说土坯是单位放弃的，可以自行使用。他还是坚持将土坯交到了单位仓库。也因此，家里的院墙一直是废弃的树枝编制的，干燥季节很怕失火，像回事的院墙则一直停留在儿子的梦里。
　　八十年代初，已搬到东城的的家里一直没有菜窖。女儿的男朋友见单位路边丢着两块破碎了一半的失去用途的肯定会丢弃的水泥预制板，就找人拉到他家里，想裁减一下后盖个菜窖。这种“公废弃后转私”事在那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却不顾扫了女儿的男朋友的面子，将两块破碎了近一半的水泥预制板送回单位。只到单位后来统一为大家建菜窖，家里才算有了个能存放冬菜的菜窖。
　　大约是一九八五年，单位为庆祝在省城的样板项目骏工，特请他那样的一批离退休人员去省城参加骏工剪彩典礼。单位公费宴请之外，还有一些数量很少自费的活动。按当时的惯例，这种自费的活动的费用都会被开在车票、住宿中报销。他没有干涉别人怎样做，为了团结也没干涉怎样开车费、住宿费发票。只是自己没去报销那带有自费的车费、住宿费，连本应公费报销的车费、住宿费也自己出了。
　　他并不是官，却容不得一点不正之风。
　　他八十年代讲的抗战故事
　　他忘记了亲身经历的抗战吗？他真的是想永远平静吗？让那段历史永远过去吗？十好几年的生生死死怎么能忘记呢？是永远的迷吗？他虽然尽量避免对孩子们讲过去的事，但还是免不了会讲一些令人感动的故事的。那，他亲身经历的抗战毕竟是个为了整个民族的存亡而战的热血时代啊。
　　儿子已经工作了，家也搬到儿女们曾经很向往的卡坡(后来的东城)了。那年冬季，儿子与同事换班调休回家几天。
　　他挺高兴，还寻问儿子的工作情况。
　　儿子去书店买了几本技术书，有些爱不释手，吃过饭就靠在床上的被子看，还不知不觉的睡着了。房间里虽然不冷，他还是给儿子盖上大衣，怕儿子受凉。儿子醒来时，看见他也靠在被子上睡着了。
　　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儿子不由得一阵难受。心想：爸爸早年一定受过很多苦。
　　儿子正在想，忽然听见他含糊不清喊到：“飞机。快躲避。”紧接着，他从梦中惊醒了。他翻了个身，看了看是否吵醒儿子。
　　儿子也明白他梦见战争了，不想打搅他，以免他难受，便装着还在睡觉。
　　他想了好一会，又轻轻地长叹了一声。
　　他应该是想到早年的抗战了。
　　有两个故事是他对半成人的儿子直接讲的，故记忆的很深刻。
　　他讲的故事一：
　　炮声隆隆，不远的前方，一场大战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救护站里，医生和护士都在马不停蹄地来回穿梭。
　　一批又一批的伤员被送下来，他们的救护站早已爆满。手术室外被截下的断肢有几大堆，血桨一批又一批地送进手术室，伤员一个一个地被推进手术室，一个一个地又被推出，推出的伤员有很多是永远地离开了。
　　在他们工作的一个救护站中的伤员休憩的大帐中，伤员中很多身体都不全了，不时地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来了一群慰问伤员的学生，给救护站增添不少温馨的气氛。学生们一到，立刻向伤员们送上各界的慰问品。接着，又去参加救护了。慰问伤员的学生是很受欢迎的，特别是很多女生用她们那纯善温柔的心去安慰那些伤员，为伤员削水果、喂饭，代笔写信等。
　　一位年青的女学生看见了一位的已失去双手、满脸抱着绷带伤兵，心里很是同情。伤兵只是安静的待着，一声不吭，他应该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女学生不由得走到了伤员跟前，轻声问：“疼吗？”伤员吃力地摇摇头。女学生为伤员削好一只苹果，想给伤元吃。伤员却轻轻地摇摇头，很小声说了声很难听清楚的：“谢。谢。”一名路过的护士见状，赶忙提醒：“他的下额碎了，现在还不能吃水果。”
　　女学生心里一颤，落泪了。她一时不知道怎样去安慰这名伤员，她无法想象这名伤员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不。要紧。不要。哭。”伤员用他那仅露着的眼睛向女学生透着善意，他还在安慰女学生。
　　女学生听了更加难受，不由得哭出了声。随即，女学生将随身穿的一件外罩毛衣脱下给伤兵披上，又拥抱了伤兵，还亲吻了伤兵的那条还用绷带包扎的残臂，并表示她愿意照顾伤兵的后半身。女学生此举，让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真正的抗战史是血和泪撰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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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讲的故事二：
　　抗战初期，在日德没结盟前，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内忧外患的两难境地，世界体系中的列强对华关系尤其显得举足轻重，以至中国当时的诸多政策不得不取决于外交政策。德国是当时少数几个与中国平等友好的国家之一。特别是从三十年代初到抗战全面爆发前夜，中德关系得到了空前发展，超过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被称为中德关系史上的“蜜月时代”。
　　那时，有几批国民革命军空军的飞行员就是经过来华的德国教官培训的，这几批飞行员在后来的抗战中也屡显神威。
　　然而，希特勒上台后出于其“世界政策”的需要以及对德国自身经济和战略利益的考虑，使德国的东亚政策经历了一个从相对中立，到两边讨好，再到弃华联日的曲折过程。
　　历史有时也会开玩笑，竟然会让国军空军的飞行员与培训他们的德国教官在空中撞到一起，上演出一场脍炙人口的空战。
　　日德结盟后，中国与德国断交。曾经培训过那几批国民革命军空军的飞行员的一名德国教官竟然也加入了日军空军，又培训起日军空军飞行员，还来参加对我方的空袭。此情报被国军军统得之后，即刻转交国民军空军作战部。同时，由空军作战部做出一份特别作战计划，并由交国民革命军空军作战大队执行。
　　一天，在德国教官所在的日空军部队来犯后，国民革命军空军作战大队立刻起飞了几倍于日空军部队的战斗机，在空中与日机交火。不久，国军空军战斗机便击落了所有来犯的日军飞行员的架机，而对德国教官的架机只围不打，并示意其就地降落。德国教官原想与“学生”们周旋，趁机溜掉。不料，学生们却防范严密，不给教官任何突围机会。没多久，德国教官架机燃料就快耗尽，最后只好迫降在我方机场。
　　德国教官降落后，自然会有很多个想不到。而最让他想不到的还是那些由他亲自训练出来的国军飞行员不但没有责怪教官，反而围上去热情地与他拉手拥抱，并且还像当年受训时那样喊他：“教官！”、“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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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他在与人聊天时，还多次谈到过杜聿明。他应该是不同意来人说的一些内容，或补充一些内容，好像还有些不太看好杜聿明？因那时的儿子还不成熟，只对有打仗的部分能记住，对有关杜聿明的具体内容，则记不得了。
　　未了的结局
　　那年秋天，他送回家探亲后返回工作单位的儿子一直送到车站，总舍不得离去。儿子好容易把他劝走，一会他又来到车站，还拍拍正在挤着排队准备上车的儿子。儿子也开始知道父亲年龄大了，要回去还得走好长一段路，就让他早点回去。他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事后儿子回想起他当时的表情，觉得他好像有些什么话想说。让儿子没想到的是那却是与他见的最后一面。
　　那年冬天，他走完了他的人生，他去了。
　　儿子望着他的安静的面容，心里总是不相信他会离去，只到下葬的那一刻。
　　很多他曾尽全力救过来的人们为他下跪上香，单位上有很多人来为他送行，送行的车辆很长，经过的是他曾常带年幼的孩子进城买药常走的那条熟悉的路。
　　他的往事却常常历历在目，他留给孩子们的是善良真诚，他历经的苦难太多，他在另一个世界或许是幸福的。
　　梦中，他常常来看望孩子们。在梦中，还能看到他那充满善意的笑容。儿子却想问他很多的他带走的问题。
　　未了的结局
　　他的故事有很多，这只是他的很少的一部分经历。他的故事是没法讲完整的，他年青时的那个时代的故事也是没法讲完整的。这也许是上苍的安排，留下一些遗憾，才会让人更加懂得珍惜善良和真爱。
　　很多年过去了。
　　他们那批人，在青年时代没有享受到和平，还赶上刚刚苏醒却又贫弱的祖国为了民族的尊严，倾其国力与亚洲的第一强国搏杀时代。他们年青时是生活在一个苦难的时代，一个充满泪血时代。那也是一个好男儿的时代，一个热血的时代。那更是一个关系到民族生死存亡的时代，一个为民族生死存亡而战的光荣的时代。
　　他与他们一样，曾经为那个时代刻守珍贵的承诺、尽过军人的天职、流过自己的血。
　　还是他们那批人，在中年时代，又赶上了为解放人民而战的大角逐时代，他们好像就是生活在战争中的人。
　　他们那批人中的另一部分，走得好遥远啊。
　　他们那批人的负担太重了，几十年的生生死死让他们太累了。
　　他们应该好好地休息了。
　　他们，从历史中走来。
　　他们，又走回到历史中去。
　　一个人、一群人对于一个民族、一个时代来说是渺小的，但他们却历经并见证了中华民族用泪血撰写的时代、解放人民的大角逐时代。
　　那都是应该永远记住的时代，他是那些时代中的普通的一员，他与生活在那些时代中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最终都会默逝在历史的长河中。
　　他，不是英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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